月光一颤,突然变得黯淡了,澄澈的湖水被一层雾遮住,屋里变得模模糊糊的,她看不见李璋的身影了。
翌日起早,因刮了一夜大风,院子里乱糟糟的,枯枝落叶飞得到处都是,哪哪都落上一层灰,连呼吸口空气都觉得肺里头一股子土腥味。
南玫和元湛说想划船,问他有没有空。
军需、调防、赈灾,还有封地诸般公务,元湛连陪她吃早饭都是挤出来的时间,哪有功夫游山玩水?
“天凉,湖面的风更冷,不要去了。”
“冷怕什么,我多加件衣服也就是了,总比在院子里闻一鼻子土强。莫非,”南玫微微睨他一眼,“你怕我出了院子就插翅膀飞了?”
元湛不禁莞尔:“你若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,我也不用领兵打仗了。多带几个伺候的人,把手炉也拿上。”
“还没到冬月呢,哪就冷死我了。”南玫开心地接过婢女手中的斗篷,“你忙你的,我划船去了。”
“南玫。”
“嗯?”
她回身看过来,那男人坐姿松弛,单手支颐,唇边隐隐含笑,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“水冷,落水的瞬间,就像有千针万刺扎进全身,无法呼吸,只有疼痛,那种疼不是常人能忍受的,小心点。”
南玫脸上的笑消失了,强压心头惊慌,“你放心,我才不会作践自己的身子。”
他怎么看出来的!
这个月的月事晚了三天,她怕死了,想着还不如来场大病,就算有了也保不住,如果虚惊一场最好,还能少遭他几次折腾。
如果病得重些,拖到他带兵出征也没准。
这点子小心眼根本不够他看的,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!
南玫把手里的鱼食一股脑丢进水里。
没人和她说话,划船的婆子专心盯着水面,婢女们紧张地站在船边,生怕她突然跳下去似的。
唯有悠长而单调的划水声,整个湖面和这深秋一样的寂寥。
南玫一阵心思恍惚,挎着小篮子,拿着小铲子,和小姐妹们结伴叽叽喳喳的挖野菜采果子,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目光掠过那片荷塘,如今连残荷也没有了,只剩下枯黄的芦苇荡。
她微微低头,端起茶杯,借着喝水的动作,暗暗瞥向船头的李璋。
却在即将与他目光碰触的刹那,飞快移开,平静、若无其事,仿佛他和其他人,和这片湖没什么两样。
他微怔,垂下眼眸。
等他不留意时,又去瞧他。
这并不好受,她也着实看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躁动。他是人,是人就有弱点,是人就有破绽。
娘亲卖菜伊始,如何抢别家的老客?菜都是一样的,无非价格低一两分,抹掉零头,送几根香葱、芫荽,再加上会奉承人,自然就聚起一批常客。
放在这里是一样的道理。
忠诚,只是背叛的筹码不够。
她必须给出一个李璋无法拒绝的条件。
秋风秋雨,绵绵雨丝打湿了青石板地面,南玫又要去城里逛逛。
她让李璋去请示元湛:“你这别苑和兵器库一样冷冰冰死气沉沉的,我想去热闹的地方沾点人气儿。”
李璋很快回来:王爷允了,但是王爷不在的时候,你不能出去。
南玫笑笑,上了马车。
他们停在一处街巷路口,南玫挑开车帘,便有一把大伞遮住了她。
不见天日。
南玫向上推推伞沿,“挡住我的眼睛了。”
伞抬高了些,她向他靠拢一点,他避让一点。
到后来,几乎是南玫一人独享那把伞,她看看这儿,看看哪儿,四处打量街景,就是没看到李璋被雨淋湿的大半边身子。
雨声从淅沥沥变成沙沙的,又紧又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细细的网,不动声色地罩住了世间万物。
一条大黄狗颠儿颠儿地沿着街面找吃的,肚子很大,一看就知道怀了小狗。
南玫把没吃完的半个肉包子扔给它。
大黄狗两口就吃完了,尾巴摇得那个欢实!
南玫不由一笑,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两步,却发现伞没跟上来。
李璋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狗,幽深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种南玫看不懂的情绪。
南玫心头一动,想了想,冲大黄狗招招手,“跟我走,就收留你。”
大黄狗真听懂了似的,摇着尾巴就绕圈蹭南玫的小腿。
“挺聪明的。”南玫摸摸狗头,轻声道,“走吧。”
伞又开始随她走了。
虽说别有用意,但终归做了件好事,南玫逗弄着狗,颇为开心。
拐过街角,对面突然涌来一群人,瞧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,拄着棍儿拿着破碗,呼啦啦就冲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