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大伯答应着,又回到灶头前去了。
贺守山这才转头面向陈墨生,回答他前头的话:“从庙儿沟过来,刚到。”
他指了指烟袋胡同深处:“今晚住那儿,烟袋锅里。”
陈墨生又笑了,不跟他客套,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,笑道:“太巧了,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。”
贺守山看着他,笑了笑:“是啊,没想到。”
陈墨生:“咱们好多年没见了。”
贺守山:“是,好多年。”
陈墨生:“有多少年了?”
贺守山:“快20年了。”
陈墨生:“都这么久了,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
贺守山:“是啊,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他总重复陈墨生的话,陈墨生无奈地笑,在心里算了算,问:“你今年该有3……”
贺守山:“虚岁40了。”
陈墨生爽朗地笑出了声:“确实不小了啊。”
贺守山看着他,跟着笑,没说话。
陈墨生问:“你现在做什么呢?”
贺守山:“开煤矿。”
陈墨生闻言不笑了,沉默,又说:“怪危险的吧?”
贺守山:“我命大呢。”
陈墨生拿起杯子,掩唇喝酒,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陈墨生问:“这趟来北京办什么事?”
贺守山:“办护照。”
陈墨生:“要去哪儿?”
贺守山大约喝醉了,说话有点大舌头:“去美国!”
陈墨生又笑了,像是被他这话逗的。
四周灯火阑珊,街上人来人往,厨师颠勺火星四溅,胡同深处远远传来泼水声。
贺守山看着陈墨生,眼睛酸而烫,在灯火中也忍不住笑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
提前声明,本文be,谨慎观看。
第2章庙儿沟
1962年,陕西,庙儿沟。
天不好,半昏半暗,灰扑扑的云后头躲着一个瞎太阳。
贺守山下地回来做饭,在门口遇到一个青年,人挺高,长相斯文秀气,就是看着很虚,说话时语气也很虚:“老乡,有……吃的没有?”
贺守山的视线刚落到他脸上,他就受辱般把脸撇向一旁,眼睛顿时就红了。
听他口音,贺守山便知道是北京来的知青,见他跟自己年龄差不多,心生不忍,推开门招呼他:“进来说吧。”
青年跟着他进了窑洞。
贺守山家很敞亮,炕上铺着羊毛毡,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,灶台边上摞着几个黑釉老碗,碗底有磕碰的印子。
“先喝口水。”贺守山拿碗给他舀了一碗水。
说着话,贺守山把火生了起来,给灶里添柴火,脸庞被火光映得亮红。
面是中午和好的,他直接擀开,切成裤带宽,扯一扯扔进锅里。郁蒸蒸的热气蔓延了整个屋子,熏得人眼睛也湿湿的。
贺守山问他:“打哪边来的?”
青年饿得狠了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,咽了咽口水,答:“从碾子庄来的,我们在那个村插队。”
贺守山没再说话,他猜就知道这人跑得挺远,碾子庄离他们这得六十多里地呢。要饭都跑得远,怕要到熟人面前,磕碜,不好看。
面熟得快,贺守山麻利地捞出来,装了碗,狠狠心,挖了一勺猪油加进去,又问:“要辣子不?”
青年闻言,猛猛点头:“要。”
贺守山给他加了一勺油泼辣子,放到他面前。又白又宽的弹韧面条浸在汤里,汪着油光,热腾腾,香喷喷。
青年拿起筷子就吃,也顾不得斯文,中间吃得太急呛住了,咳了半天,脸都咳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