揉面的姿势很稳,肩膀不动,手腕使劲,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,越揉越光溜。
和好后,他拿过一块湿笼布,盖在面团上,说:“等着吧。”
从窑洞出来,他蹲在窑门口,知青们没散去,也蹲在门口,蹲成一排,看天,看地,看远处黄河边的山。
过了半晌,贺守山站起来,揭开笼布。面团比刚才大了些,圆滚滚的,泛着润润的光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面团分成几块,教他们擀。擀面杖在案板上滚,面皮慢慢摊开。他又教他们叠,切,抖开。面条落在案板上,根根分明,不粘不连。
贺守山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下锅吧。”
他退后一步,让出灶台。
知青们手忙脚乱地烧水,水开了,在锅里翻腾,白气升起来,糊了窗户。面条放进去,果然没有回缩,在锅里亮晶晶地翻滚。
贺守山说:“面刚和好时,劲儿还拧着,放在那不用管,它自个儿就顺了。”
那天晚上,知青们吃了到庙儿沟以后第一顿像样的面条。一个个呼噜呼噜吃,吃得满头大汗。
贺守山看他们吃上也准备走了,宋松涛留他一块儿吃,他拒绝道:“家里还等着呢。”
陈墨生送他到门口,站在黑影里,看着贺守山的背影往村里走。月亮刚升起来,把土路照得发白,贺守山走在上面,走得不快,稳稳当当。
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陈墨生在睁着眼,听着旁边炕上同伴的呼吸声,不知道怎么的,想起贺守山说的那句话。
面刚和好时,劲儿还拧着,放在那不用管,它自个儿就顺了。
知青在整个中国史是绝无仅有的存在,是当时扭曲政治在历史中造就的畸形一页。
政策将这些接受过教育的青年赶出城市,将他们从“好日子”里甩出来,赶到全国各地干巴巴的农村去。
他们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批人,这种事到底是好是坏他们自己说不上来,让以后的人去评价吧。
黑暗中,陈墨生想着那团在笼布底下慢慢醒过来的面,自嘲地笑了笑。他们这些知青,就像刚揉好还拧着劲儿的面团。
窗外的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,吹得糊窗的纸窸窸窣窣响。
第4章中国心
1984年,北京,烟袋胡同。
二荤铺里,烩鸭血、拌肚丝儿上桌了,杨大伯放下菜,提醒贺守山:“烧鸡还要吗?菜多了我怕你吃不完。”
贺守山:“要,帮我撕一撕。”
杨大伯看了看他,点点头去给他弄烧鸡了。
贺守山看着桌上的菜,招呼陈墨生吃菜喝酒。难怪杨大伯担心他们吃不完,陈墨生这么多年都没长胖,又斯文,看着确实不像个能吃的。
隔壁那家刚开业不久的音像店里,收录机正开到最大音量,张明敏醇厚的磁性嗓音缠绕在胡同口的半空中。
“河山只在我梦萦,祖国已多年未亲近。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,我的中国心……”
陈墨生偏头听了一会儿,听得眼睛发酸,说:“在美国,我老师的妻子是个小提琴手,常在我们聚会时演奏助兴。我听着,却总忍不住想起在庙儿沟的时候,瞎老汉拉的二胡。”
贺守山好奇地问:“小提琴的声音跟二胡很像吗?”
陈墨生看着他愣了下,许久后摇头:“不像,一点都不像。”
他说的似乎不是乐器,是文化根脉不可移植的疼痛。
“洋装虽然穿在身,我心依然是中国心。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,烙上中国印……”
在轻愁的歌声中,两人无话地对坐一会儿。
贺守山说:“瞎老汉前年过世了。”
陈墨生愣了下,许久后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嘛,都这么多年了。”
贺守山:“你20年没回庙儿沟了。”
陈墨生语气凄然:“当年走得太匆忙,不然我真应该回去跟你告个别,我也不知道一走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贺守山:“这谁能知道呢?那时候我还是听李俊英说的,才知道你后来在纽约使馆当翻译,还写小说,写得真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