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守山起身出了门,去找杨大婶要热水,还要了两条干净毛巾。回屋后,他和陈墨生一起把脚泡进去。两人的脚在热水中相遇,你挨着我,我挨着你。
陈墨生垂眸,轻轻把脚踩到了贺守山的脚上。
泡完脚,两人继续喝酒。
院子里,杨大婶悄悄地从自己那屋出来,瞅着贺守山住的那间屋子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透着昏黄的光。
屋内。
陈墨生问:“明霞是77年高考的吗?”
贺守山点头:“对,就恢复的第一年她就去考了,考到了西安,毕业后工作就直接留那边了。”
陈墨生很欣慰:“西安好,她能出来,真好……”
贺守山:“你教的好啊,她能有今天少不了你的帮助。”
陈墨生不居功:“那也得她自己有出息嘛。”
明霞确实是陈墨生教出来的。
那是1964年,庙儿沟小学的老师年龄大,教不动了。大队商量了一下,想着从知青里挑一个人去接班,最后定下了陈墨生。
一是陈墨生体弱,二是他是知青里学问最好的,脾气也最温和,没人比他更合适。于是陈墨生就开始在庙儿沟小学教学生了,队里照样给他算全天的工分。
陈墨生教了一年书后,贺老汉也攒够了钱,找了媒人,给贺守山说婆姨。
那个姑娘来庙儿沟相看那天,陈墨生站在教室门口正好看见,她穿着桃红色袄子,头上的蓝色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,低头坐在牛车上。牛车后头跟了一群起哄的碎娃,喊她新娘子。
亲事说成了,很快过了彩礼,日子定在半年后。
那天晚上,陈墨生和他静静地站在苹果树下,月亮悲凉如水,夜很静。头顶是星空,密密麻麻的,烂银一片。
沉默许久后,陈墨生:“要结婚了?”
贺守山:“嗯,要结了。”
两人都没说话,院子里传来贺老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在幽静的夜晚格外刺耳。
接下来,好像,没什么变化。
每个人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,该下地的下地,该教书的教书。周老汉照样放羊,唱信天游,一句句催人心肝。
“大青石上卧白云,难活不过人想人……想你想得眼发花,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。”
“一对对山羊串串走,谁和我相好手拖手。”
陈墨生没有参加贺守山的婚礼,高兰芝在北京突然病重。就在他准备请假回去的时候,知青办突然通知他可以回北京了,有人推荐他进厂。
贺守山听到消息找了过来,问:“你要回北京了?”
陈墨生:“嗯,要回去了。”
贺守山真心替陈墨生高兴,他希望陈墨生的人生能圆滑前进,不要再有什么坎坷。他希望陈墨生以后的人生就像上一个坡度极缓的坡,以让人不易察觉的递增,慢慢走到他想去的地方。
在这个时代,不被别人注意就是好事。
陈墨生就这样离开了庙儿沟。
回到北京,他直奔医院,在病房门口遇见邵卫兵。他还是一身跋扈的军装,看到陈墨生后,大步上前,语气关切:“墨生,我之前不该跟你置气,我要是知道阿姨病了,早就想办法把你弄回来了。”
陈墨生没理他,直接进了病房。
高兰芝躺在病床上,距离上次见面也才不到一年,她竟憔悴成那样。也许上次自己探亲回来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,只是未曾言过一句,还在为自己在乡下吃不饱饭的儿子挂心。
她病得实在厉害,陈墨生带着她把西医、中医都看了。西医说是恶性肿瘤,晚期。中医说她是多年来忧思太重,总是胆战心惊,慢慢损伤了根本。
高兰芝很快消瘦了下去,又很快过世了。
高兰芝过世那天,庙儿沟办了一场婚礼,新郎官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。
贺守山的婆姨叫秀禾,她娘家要了五百块彩礼。结婚当天,老乡们都来闹洞房,掀了红盖头后,所有人都静了下来。
贺老汉的笑容僵在脸上,看着秀禾。
秀禾瘦得皮包骨,脸上病容用胭脂都盖不住。花五百块娶回来的婆姨,竟然是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啊。
难怪相看那天把自己裹得那么严,也不怎么说话,他们还以为那是姑娘家怕羞。
当晚人散了之后,贺老汉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抽烟,时不时咳一阵。贺守山走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,抬头看着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