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霁怔了怔,垂眸看她,脱掉外套,躺了下来。
病床不大,两人睡在一起不算宽敞,但江雨濛像是不觉得挤,迟霁躺下来后,她没有松开攥住他的手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头往枕头埋了埋,柔软的发丝蹭过迟霁绷紧的下颌,安稳的闭上眼睛。
迟霁身体有瞬间的僵硬,良久,他才缓缓抬起手臂,宽大的手掌轻轻搭上她单薄的脊背,怀中真实的温度和耳边轻浅的呼吸,直到这刻,才让他依旧狂跳的心脏一点点落回实处。
雨丝洋洋洒洒,吹动百叶窗晃动。
近零下的天气,房间里暖气宜人,有了片刻的幸福。
时针走了半圈,窝在迟霁怀里的江雨濛睁开眼睛。
她动作很轻,拉开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,看着呼吸绵长的面孔。
男人睡着的样子也很冷硬,五官锋利,面部折叠度高,窄双压出一道褶皱,张扬桀骜,与生俱来一种压迫感,不容易让人亲近。
睡梦中的眉头还是紧蹙的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,江雨濛伸手,想抚平那道皱纹,手伸了一半,停在半空,收了回来,终是没有触碰上。
江雨濛在病号服外面简单套了件薄针织,对镜整理衣领,镜子里的面容平静,表情冷淡,看不到任何刚刚的亲昵依赖。
她打开门,有人已经等候在外。
“他睡着了。”江雨濛道。
“这个药效只能维持一个小时。”傅惊坠指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截水。
江雨濛最后看了躺在床上和衣而卧的男人,收回目光,没再留恋一眼。
“足够了,走吧。”
三七分的手术本身就是一场豪赌,遗憾的是,在江雨濛这里,奇迹并没有降临。
这么多天,其实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,最后晕倒的这次,迟霁看的那份是假的,真正的病例上,她脑海中的定时炸弹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,甚至连那三分的把握都没有。
江雨濛自身就是学生物医学的,大学各类选修课里,当然接触过这种病例的诊断方式,化疗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,她比谁都清楚,她不想在这段难捱的时光,碰到任何熟悉的人,尤其是迟霁。
更不需要见到他们痛苦悲悯的目光,告诉别人,除了徒增沉重,没有任何效用。
这几天的时光像梦一样,那张女孩给的折纸上,最后一个愿望已经画勾,午夜钟声敲响,梦该醒了。
和迟霁有关的一切,停留在最美的样子就足矣。
江雨濛联系的医院在m国,以前给她们上过课的教授在那就职,剩下的时间都会在那接受治疗。
机票日期订在今天,行李她没带,只拿了最基本的证件手机。
傅惊坠知道她的决定后,沉默良久,没有反驳,只是在她要离开这天,固执的送她到机场。
用他的话说是:“最后一次,让我送你最后一次吧。”
车停在住院楼下的柏油路边,打着双闪,天色灰蒙,暴雨如注,侵蚀着医院冰冷的建筑轮廓,整个城市仿佛被困于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。
傅惊坠撑开伞,绕到后座,替她拉开车门。他拿起臂弯里搭着的深色大衣,想披在她单薄的肩上。
江雨濛却往后微微退了一步,避开了他的动作,声音平静而疏离:“我们之间,就没必要这样了。很高兴你能来送我,我答应让你送,但也就到这一步了。”
“抱歉,是我僭越了。”
傅惊坠顿了顿: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江雨濛极淡的笑了声:“傅医生作为医生,不是最清楚这个问题了?”
傅惊坠点点头,没再问,走到后排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替江雨濛拉开车门。
江雨濛颔首道谢,弯腰,坐上车后座,闭眼靠在靠椅后背上。
车辆引擎启动,大灯照亮前方的一小片雨瀑,雨刮拨开水花,绕过转弯,平稳行驶。
谁也没注意到。
身后的住院楼里,一直安稳睡着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,冰冷幽深的眼底一片清明,不掺杂半分睡意。
迟霁站的挺拔,面色沉静,无机质般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伫立在窗前,透过雨幕,静静看着楼下。
直至两人上车,缓缓驶离医院大门。
陈助推开病房门时,看到迟霁站在窗前。
窗外阴雨密布,迟霁站在阴影里,整个人仿佛和榆木融为一体。陈助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,就见医院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陈助脸色一变,下意识转身:“老板,我这就开车去追!”
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迟霁对江雨濛的感情。他记得一年前的一场酒局,他被叫去接喝醉的迟霁,到酒局时,迟霁被一群朋友围着打趣,说年少时放荡不羁的迟少爷怎么就收了心,迟霁当时眼尾泛红,扯唇轻笑,只调侃了句年纪大了。